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砚庄的寒意

时间: 2019-04-12 14:16 来源: 安徽文学 作者: 苍耳 浏览: 评论(0)

  砚庄无墨。干干的裂纹再度被早春的风吹开。一片黑寂的松树林突然挡住去路,有一只杜鹃有一声没一声地叫。沿着林边的路走过,却感觉那松林一直在风中磨墨。磨呵,磨呵。薄薄的云翳半露半遮,松间漏下来的光斑像白癜风,也像残存的喘息。

  今天确乎有点怪。一开始我们就迷路。先去桐梓村部,卫星导航无法将桐梓村部和桐梓村区分开来,如同在孔城老街差点将“倭屋”与“倭人”混为一谈。结果车子像小瓢虫被诱入那片低暗又沉闷的村子。车子停在窄道上,前面是静默不流的河。村内盖着楼房,静得要命,不见人影儿,连条狗也见不到。转来转去,仅听到哪个屋子传来老钟敲响的沉幽之音,近似消逝又复现的蛐蛐儿。河边的杂树尚未爆芽,水中一篷篷影子又清澈又阴森,萧疏如画,反显葳蕤。前方的田畴青青黄黄,残株与新草交杂,小块的油菜地灿亮如旧衣上的补钉。

  开完会,在孔城老街午餐,然后去砚庄。我在笔记本上写下:戴名世(1653—1713),字田有、褐夫,号药身、忧庵,晚年号栲栳、南山先生。这些名谓质朴而亲切,散发着山林旷野的气息。比如栲栳,即由柳条编成的容器,形状似斗,也叫笆斗;还有一种食物也叫栲栳,别称为“莜面窝窝”。

  但我想探寻的是砚庄。戴名世在《砚庄记》中说,“是时吾县田直甚贵,而良治为余买南山冈田五十亩,并宅一区。田在腴瘠之间,岁收稻若干。屋多新筑,颇宏敞,屋前后长松不可胜计。良治复代余名堂额曰‘砚庄’”。由此可见,“砚庄”并非某个村庄的名字,而是戴氏对私人庄园的命名。据族谱记载,砚庄有瓦房两进,前后各五开间,两侧筑墙相连,中成院落。友人告诉我,如今“砚庄”的废墟也找不到了,它的方位在清水塘村的黄庄。黄庄是个村民组含三个小村落,其中一个在岗下簇居十几户人家,即古砚庄。显然,你若问砚庄怎么走,几乎无人能答。

  问黄庄怎么走吧。砚庄早已化作黄土,叫黄庄也对。但亡灵返乡还是要问砚庄怎么走。在一个变脸比翻书还要快的时代,虚无的“砚庄”倒有它自为的定力:“世之人以授徒卖文称之曰‘笔耕’,曰‘砚田’。以笔代耕,以砚代田,于义无伤,而藉是以供俯仰,此贫穷之士不得已之所为也。”(《砚庄记》)

  戴南山设馆授徒,笔耕砚田,攒下了一座庄园,实在不易。但“于义无伤,而藉是以供俯仰”,只说对了一半。这不能怪他。腰斩之际他想说另一半,可是来不及了。砚庄!砚庄!砸掉砚台,烧掉字纸吧!这头颅不是良种值得你们继续播种,这腰椎也不是柳枝值得你们插于龙眠河边。砚庄呀,自古“砚田”可有过真正的“俯仰”?可有过自由的“笔耕”?

  三百年后我来到砚庄。繁云迷天,细烟含雨,如山河咽然。砚庄坐东北朝西南,三面皆农田,北为荒丘。村外绿树环合,村内屋瓦接堞,幽雅怡人。初春的树仍密密、黑黑地站着,上面的鸟巢乌暗一团。从黑松林往前走不过百米,那墓园酷似干涸已久的巨砚。走近才发现那墨渍已幻化成桔园青青,只是没青黄的桔果。于是众人向他鞠躬行礼。向没有砚庄的巨砚注目良久。

  据说戴南山的尸骨,由其弟戴辅世自京扶梓回故里,葬于所居南山冈的南面。当时“砚庄”已空无一人,鬼气森森,尽管庄前那口半月形的水塘(村人称“门口塘”)仍清鉴照人。听村人说,那年阴怖的消息夹着谣言像蝗群纷飞——从皇城飞到桐城,灭九族的阴影在村庄上空盘旋不已。等待砍头比砍头那一瞬更难熬,更郁闷。似乎每棵草后面都埋伏着捕快,每一阵狗吠里都隐藏着杀机。想象被剥衣被串牵被引颈被宰杀等于精神被先行羞辱若干遍。生不如死。命不若畜。死无全尸。那一天,不等捕快动手,戴氏家人及族人无论妇孺老弱相约集体投水,决绝地投向“门口塘”。有无哭声,有无诅咒,只有这口塘知道。这口老祖母般的水塘,刹那间幻化成猛兽之巨吻。有的扑腾几下没了声息,有的呛水后发出凄厉哀号,有的相互抱紧以便沉得像石头。水面顿时气泡滚沸。咕噜噜——每个泡下面都有生命。咕噜噜——每个泡都是一条命。那天共计一百零八口鲜活的生命自溺而毙!

  然而不久传来消息:皇上恩准免于“株灭九族”——正史记载“亲族当连坐,圣祖矜全之。”那么是谁,是什么魔将他们驱赶到地狱之门?是怎样一种看不见的鬼头刀先将他们的精神虐杀,自溺成鬼还要感泣“皇恩浩荡”?!

  我们一行人穿过村子,在目睹一株又一株李树白兮兮的满枝碎花后,来到那口塘的边上。它已缩小了,看不出半月形了,塘内水草漂浮,几只麻鸭嬉栖其上;塘边有一畦菜地,用网栅隔开。知情者说从前的塘大好多。那么多鲜活的生命成群结队在此溺毙,然后被打捞上岸,排成惨白的“尸行”,像《南山集》里墨写的“诗行”。

  后来此塘被称作“鬼塘”。村民说,不止这个塘,好几口塘都有戴氏族人投水。其中戴南山的亲姐妹出嫁在外村没赶上,于是相约投入另一口池塘,那塘被村人唤作“姊妹塘”。

  砚庄之福得于墨,也失于墨。谁想过“砚田”能杀人,“笔耕”能灭九族呢!从那以后,砚庄的墨慢慢干涸了,凝成那碑——那最后的南山砚,那南山砚上最后的残滴……

  它为什么一直不滚落下来,只等我来这儿对着苍天嘶喊一声吗?

  戴南山!戴南山!你何错之有?下一场浩浩春雪罩住南山吧,老天!

  返回的车上,我在笔记本写下:砚庄已无戴姓。孔城已无砚庄。戴名世被坊间称作“宋潜虚”。他不认得那桔园,不认得那一株又一株白兮兮的李树碎花。他只认得那片黑松林,认得那方块字像幽萤之火在荒冈草野闪闪灭灭。至于我等过客,在这个早春比河柳爆芽得更早,在南山也敢自作多情,反倒像一滴滴过往年代的遗墨被甩在那儿了。

关键词:桐城安庆文学
责任编辑:小汪